8. 第四个他死于眼前
当谭子墨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归国的达美航班上的时候,她就知道上一次的尝试失败了。 与之前几次不同,她失掉了穿越瞬间的记忆。
她只记得自己「前一天」晚上和邱野中途离开了聚会。 她叫了计程车送邱野回家,一直把他送到了楼下——自然是不顾对方的竭力反对。 邱野一直在说,哪有让你把我送到楼下的道理?
谭子墨回骂道,怎么? 哪条法律规定不许女人送男人回家了?
邱野说不过她,只得作罢。
谭子墨一直护送着他走出电梯。 租住的公寓在十三层,他们两人尷尬地在电梯间里发愣了片刻,然后邱野说,我现在是合租呢,邀请你去我家坐坐,是不是不太合适?
他看上去有些紧张,汗水顺着鬓发流下来。 谭子墨看着那被粘成一缕一缕的鬓发发呆。
他总是很容易紧张,然后,他一紧张就开始冒汗。 在谭子墨的记忆里,他总是一副汗津津的样子。 刘海粘在额头上,有几缕像是肆意生长的水草,蜿蜒地爬过太阳穴,躺在眉间。
他的鼻尖上反射着汗水的光。 谭子墨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稀奇的,那时候,很多男生都是这副乱糟糟的模样,即便是她自己,夏日的晚上和许若彤在操场上跑几圈之后也是一身臭汗。 那个年纪,他们所有人都是汗津津的。
如今似乎没有人在出汗了。 他们坐在空调温度很低的办公隔间里,像被清洁一新的待宰的猪。
好像有一隻无形的小手在谭子墨的胸口乱挠。 他只是看着她,修长的、眼尾上挑,好像浮世绘里役者的眼睛——只不过更饱满也更怯懦——他无辜地凝望着她,对于自己刚刚死亡三次这件事毫不知情。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谭子墨闭上眼睛,呈现在脑海里的画面却是邱野扭曲着的尸体。
出租屋的门打开了,里面是狭长的过道。 公寓被房东改造,客厅单独隔出来成为一间卧室,便是邱野的那间。 三个卧室都装了密码锁,另外两间房门紧闭。
「你的室友不在家吗?」 谭子墨问。
「我不清楚。」 邱野回答,「我不认得他们。 我们平时基本不讲话。 」
「要是在厨房或者洗手间碰见了怎么办?」
「先在房间里偷听外面的动静,有人在厨房,另外两个就在屋里不出来,等人用完,再接上下一个。」
这就是现代人的法则,即便洞打在隔壁了,也要听着其他洞里的声响来判断外部环境,在一栋接一栋塞满出租屋的密密麻麻的高楼里,人终归是活成了老鼠。
「欢迎光临,里边请。」 邱野站在门口,扯出一个微笑,抬起一隻手摆出「请」的姿势,然后很快补充道,「如果你想的话,不过现在比较晚了,我还是觉得我应该把你送——」
「你只需要在家待着就好了。」 谭子墨打断他。 她很快觉得这句话的语气很奇怪,像是命令,于是她又说,语气缓和了不少,「今天你累了,咱们明天可以再找个地方聊聊。 」
这第二句话她依旧觉得命令感十足,可她实在身心俱疲,便懒得再改口。 她只是简单和邱野告了别,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已经把邱野完好无损地送回家了,应该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了吧?
电梯下到一层的时候,缓缓展开的门外等着几个居民:手拿蒲扇的白背心大爷,女人带着骑在三轮车上的小孩,还有一个帽簷压得很低,外面还套着连帽衫的帽子,一身黑衣的......
谭子墨走下电梯的时候和那个人擦肩而过。 她感觉奇怪,好像胸口硌了一块石头,或是有人用针扎她的胃,可她讲不出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 心跳突然加快了,一隻无形的手从身后揪着她的头发,迫使她转过身。 她看到那电梯门缓缓合上,而被电梯门逐渐挤压的画面里,那个在这样闷热的夏日夜晚还穿着黑色连帽衫的人露出了半张脸——在灯光的照射下,她终于能分辨出那是个女人。
那女人的身形、状态,甚至是衣服,都让她感觉到熟悉。 她分明觉得,自己也曾有过一件类似的黑色连帽衫......
可她没顾上多想,因为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什么东西吸引了。
女人的脖子上好像掛着什么东西。
谭子墨眯起眼来。 就在电梯彻底将画面封死之前,她好像看到了。
是一条吊坠。 吊坠上的图案从她的距离来看有些模糊,但似乎是人的形状,看上去有种熟悉的感觉,可她想不起来了。
她想不起来了......
坐在回国航班上的谭子墨感到头痛欲裂。
这一次,她连邱野到底是如何死去的都无从得知。 她只记得,第二天,她没有联系上邱野,然后突然接到一通电话,说邱野死掉了。
——整个过程滑稽得好像一场梦。
实际上,谭子墨忘记了一些重要的细节。 或许大脑就是这样神奇,当人们听到他们无法相信的事情,大脑就会自动把这些信息过滤掉。 真实的情况是,在她把邱野平安送回家的第二天,临近傍晚,谭子墨接到了派出所打来的电话。
你好,请问是谭子墨,谭女士吗?
对,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新店派出所的民警,想来和您瞭解一些情况。 昨天晚上大概七点半左右,您是不是去过车子路华翠新城的11栋1309号房? 去见过那里的一位租客,邱野先生?
我昨天晚上确实见过他,可我......
那间出租屋的门口安装了入室监控,录像显示,您是昨天晚上最后一个进入邱先生家门的人。
我没有...... 等等,您来问这些是发生了什么吗?
就在刚刚,邱先生被发现于家中去世。 而根据入户监控,最后一个进入他房间的人是您,谭女士。 如果您现在有空的话,我们还希望您来西山桥街道派出所一趟,我们想瞭解一些情况......
谭子墨感觉自己好像在经歷一场没有打麻醉的开颅手术。 有人拿着和她手臂一样粗的钉子敲开她的头骨,然后把滚烫的铁水浇进她的脑子里。 她头晕目眩,随即视野像是被突然关了灯的密封房间,彻底漆黑一片。
片刻之后,当视野恢復正常,她就这样发现自己坐在几天前归国的航班上。
她唯一知道的是,她没能阻止邱野的死亡,又一次。
如果谭子墨没有忘记派出所给她打电话这件事,现在的情况对她来说可能还会更清晰明瞭一些。
警察在电话里说她是最后一个「进入」邱野房间的人。 可她那天晚上连那栋房子的大门都没有迈进去过。 那么,进入邱野房间的另有其人,并且,这个人直接或间接地与邱野的死亡相关,如果警方所调出的监控属实,难道这世界上还有第二个谭子墨?
此刻,刚刚穿越,走下飞机时被台北闷热的空气彻底包裹得喘不过气来的谭子墨完全没往这边想。 她的脑海里灌满了对这熟悉的憋闷气息的厌恶和愤懣。 她双手颤抖着,在和父母通完电话之后打开了line,点开他们四人现在叫做「谭老闆回归」的群组,憋住最后一点力气推掉了她原本约在了明天晚上的聚餐。
她不能再这样毫无意义地回圈下去了。 她需要去做点改变,无论什么都可以、哪怕只是走错一小段路,哪怕只是走错一釐米,她所经歷的时空应该就和上一次不一样了吧?
谭子墨浑身依旧止不住地颤抖。 她无意识地被一同下飞机的旅客推搡着向前走,在即将到达行李转盘时停住了脚步。
谭子墨闭上眼睛。 她已经太久没有穿越了,更不要提这样接连穿越——更不要提在接连目睹或听闻自己最好的朋友死亡之后穿越。 思绪至此,她的呼吸又开始急促起来。 她到底该怎么做? 眼睛眯开了一条缝,她小心翼翼地将脚步向右多迈了半米。
她上一次下飞机之后是怎么走到行李转盘区的? 她或许是直接过去取行李了...... 她有在取行李之前去卫生间吗? 谭子墨已经不记得了。
那么这次就让她去一趟卫生间吧。
这样是不是就算是做出改变了?
她的人生会不会成为一场蝴蝶效应——因为谭子墨在取行李之前去了一趟卫生间,导致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
谭子墨的思绪很乱。 她发愣地看着自己曾经走过一遍的机场,躲开了上一次就在卫生间门口吵架的一男一女,又目睹了上一次就没找到行李的男人,然后在走入机场到达大厅的那一刻,拥抱了她的母亲。
一切都是她熟悉的味道......
落地时是下午。 六月的台北已经异常燥热,天不太透亮,蒙着一层薄薄的云,好像在游乐园里被孩子扯开的棉花糖。 她出了些汗,于是把在飞机上保暖用的连帽衫脱下来,空落落的脖子上汗液立刻被风蒸发乾净,又引来了一阵寒意。 鸡皮疙瘩爬上来,谭子墨打了个冷颤,摸了摸自己的t恤领口,总觉得那里缺了什么。
谭子墨甩甩脑袋。 她现在没有精力去想这些。 她需要去做出一些改变,一些......
她无意识地按开了「谭老闆回归」群组。 此刻,针对她爽约明晚聚餐的资讯,只有许若彤回復了,说你好好在家休息吧,毕竟刚回来还要倒时差,我们改天再聚。
谭子墨沿着聊天记录往上滑动了很久才终于看到邱野的头像。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群里发言了。 谭子墨恍惚地点开他的头像。 在她的记忆中,邱野从没换过头像,还保持着他们刚相识的样子。 她点开头像放大,是《银魂》里坂田银时背影的截图。 邱野不用社交软体,他的line介面上也没有发过动态,好像他这个人从没存在过。
谭子墨凝视着那空白的介面出神。
第二天晚上原本相约的聚餐时间,她驻足在「两天前」刚来过的邱野家门前。 她敲了很久的门,久到她以为家里没人。 就在她抬脚准备离开的那一刻,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陌生的男人,语气不耐烦地皱起眉头问,你哪位? 找谁?
谭子墨被他这气势汹汹的模样吓了一跳,吞咽了一下,然后说,「我是邱野的朋友,来找他的。 」
男人脸上的不耐烦非但没有消去,还加上了一层慍怒。 他的视线还是死死扎在谭子墨的脸上,头却摆开了一个角度,抬着高音怒吼:「邱野,有人找你! 」
见没人回应,男人又后退了几步,去到离大门最近的那扇房间门前狠狠拍了两下:「喂,邱野,来找你的,你怎么不来开门?! 」
片刻之后,房间门开了,邱野的脸从一点点扩大的门缝里探出来。 看到谭子墨的瞬间,他那双上挑着的眼里溢满了震惊,脸上却没摆出什么表情。 他下顎紧绷了几分,舔了下嘴唇然后打开门说,不好意思。
男人没说话,「嘖」了一声,沿着没开灯的漆黑走廊走到尽头,鑽进自己的房间去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留下谭子墨和邱野面面相覷。
「那是你的室友吗?」 谭子墨问了一句答案不自言明的问题。
邱野点点头,把她让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却还算宽敞,八成也有傢俱不多的原因。 房间一角摆了一张一米宽的黑色简易床架,旁边一个棕色油漆几乎掉光的衣柜,靠门的墙边一张宜家的白色餐桌当做写字台,上面杂乱地码放着敞开的笔记本、吃剩的外带餐盒、碎头发一样纠缠在一起的数据线,被压扁的烟盒里还剩一半的烟洒出来,中间像是群山环绕的山谷里坐落着表面沾满蜿蜒油污的惠普笔记电脑。 因为是客厅改造的卧室,房间唯一说得过去的,便是两扇朝南的大落地窗。 窗外的楼群恰到好处地露出远处的山峦,在夜空之下依旧清晰可见。
这天晚上的天气有这样晴朗吗? 谭子墨迟疑了。 她只记得那晚包裹住她的闷热空气,好像把水堵在她的每一颗毛孔里......
她环顾四周,又指了指桌子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
邱野答非所问道,是啊。
谭子墨回答:「你以前从不抽烟啊。 」
邱野耸耸肩:「以前也没那么多烦心事啊。 」
谭子墨沉默片刻,又道:「你和你室友关係很差吗? 」
她很想说,你之前和梁宇晨同住一个宿舍的时候关係不是很好吗? 然后她很快意识到,这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是梁宇晨,再然后她继续告诉自己,现在的梁宇晨或许也不是梁宇晨了。
她的思绪被自己拉回到了此行前来的真正目的上,可邱野的脸爬上一股稍纵即逝的烦躁,从她身旁绕过,眼神躲闪着问,「你不是不舒服吗? 怎么跑这来了? 」
谭子墨额头冒出些冷汗。 她把这归因于空调开的太足。 邱野紧接着又说,「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在哪? 你问过许若彤他们了? 」
这让她突然反应过来,对于邱野来讲,她还只是那个刚刚回国,对另外三人的状态一无所知的谭子墨。 她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一个把他们两人都吓了一跳的动作。
她拉住了邱野的手腕,肌肤相接的位置很奇怪,往上一寸就显得疏离,往下一寸又过于亲密。 邱野好像也同样是这么想的。
他瘦了很多,手腕几乎被谭子墨一手就能抓过来,腕骨棱角分明地顶在她的掌心里。 他的手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然后回过神来。 「你是怎么知道我家在哪的?」 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心跳加快了,谭子墨喉咙发紧。 她的手开始颤抖,更用力地抓紧了邱野的手腕,好像溺水之人在抓着一根救命的绳索。 「我......」她磕绊了一下,喉咙像是吞了一块很大、吸满了水的海绵。
「我看到......」她又哽咽了一下,舌头打结不听使唤。 谭子墨强忍着突然袭来的头晕目眩和作呕的衝动,深吸一口气,终于将那句话从牙缝里吐出来。
「我看到有人要杀你。」
邱野一直沉默。 此刻,他已经甩开了谭子墨拽着他的手,开始在房间里踱步。 他把头发抓成了鸡窝,然后抽出消毒湿巾来打扫凌乱不堪的书桌。 堆在床上的衣服也被收进衣柜里去了,他关上空调又打开窗户,木呆呆看着窗外发愣了几秒。 他回过身,又开始了下一轮的踱步。
脚步更加焦躁,拖鞋在地上发出「擦拉擦拉」的声音。
「你是精神有问题了吗?」 在经过这一连串动作之后,邱野终于跌坐在床上,胳膊支撑在腿上,低头盯着鞋,「穿越? 你最好能证明你没疯。 」
「我没有......」
「我最讨厌别人这样耍我,好像我是个没有辨别能力的傻子。」 邱野打断她,拳头狠狠地捶在衣柜门上。
「你们都以为能耍得了我......」
谭子墨被吓到了。 她不着痕跡地后退了几步,颤抖着从牙缝之间吐出几个字:「我...... 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我本不应该知道的事。 」
邱野的目光终于落在她的脸上,瞳孔尽数吞没了周遭的光源。
「我、我知道梁宇晨创业成功了。」
邱野很响亮地「嘁」了一声:「这种事情,你随便在他的脸书看看就知道了吧,他这种人,巴不得在网路上天天炫耀自己。 」
邱野此刻对梁宇晨的态度依旧和她前两次所目睹的无异。 这或许是她需要去搞清楚的关键,可她还是集中精力将思绪放在如何先让邱野相信自己这件事上。 「我知道你现在和梁宇晨在一家公司工作,你们关係不好。」 她深吸一口气,「不...... 可以说你们的关係不好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 」
邱野差一点就问出「你怎么知道」这句话了。 谭子墨很确定,因为他摆出了第一个「你」字的口型却没发出声来。 邱野站起来了,那让谭子墨突然意识到这个人的身高有多么拔群。
他盯着她,眼神突然冰冷起来,「你们是不是又在耍我? 」
他拿起手机胡乱翻看了一通,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然后又抬起头,目光刮向谭子墨:「你是不是在和梁宇晨他们搞什么恶作剧? 」他衝过来,过长的手臂抓她的斜挎包试图从里面翻找出她的手机来,「你给我看看你们的聊天记录,你们是不是又在搞什么恶作剧?! 」
谭子墨被他激烈的反应吓到,忽略了他「又」的用词。
他声音抬高,差点破了音。
邱野的声音和四年前相比没怎么变,既不浑厚也不高亢,底气却不足,喉咙里像是闷了一团纸。
谭子墨试图抵抗,可即便男人已经如此纤瘦,力量却依旧在她之上。 她只得胡乱挥舞双手,用锋利的指甲掐进对方前来掠夺的手臂,此法无用,她急红了眼,使出浑身的力气对着面前一痛胡乱地抓挠,也不管自己抓到的是什么。
两人扭打起来,可谭子墨知道邱野并没有发狠,入侵的动作依然保持着克制的分寸,只落在她装有手机的斜挎包上。 最终一招制敌的是谭子墨砸在邱野脸颊上的一掌,指甲抠进肉里,把他的脸抓破了皮,清晰的指印立刻染红了他苍白的脸。
「我没有骗你!」 她歇斯底里地喊道。 邱野后退了两步,一隻手捂着脸发愣,小腿被办公椅的轮子绊了一下,跌跌撞撞地摔在地上。 隔壁房间被墙闷着传来一声怒吼:「这么晚了,干嘛呢?! 他妈的吵死了! 」
「你说我能从梁宇晨的脸书里知道很多事,因为他会在脸书炫耀。」 谭子墨平稳了呼吸,又深吸一口气,「你想错了。 其实他不经常发脸书,你之所以不知道,是因为他把你拉黑了,你看不到他的脸书,对吗? 」
因为不知情,所以把一切怨懟和恶意的揣测都施加去未知之地。
「我知道你们关係很差,是因为我亲眼见过了。」 谭子墨的声音终于沉下来,掷地有声,「今天这个晚上,我已经经歷了三遍。 」
邱野手掌撑着挪到床边,靠着床沿坐在地上。 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脸埋在臂弯里,头发垂到胳膊上。
「你有想过如果今天晚上咱们照常聚餐会发生什么吗?」 谭子墨拉过办公椅坐下,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姿态。
「我原本就不想去。」 邱野依旧闷着脸说。
「所以...... 你现在相信我是穿越来的? 」
邱野抬起头来。 他的脸因为闷在胳膊里而微微发红,眼神透着疲态,双眼皮更明显了。 他只是耸耸肩说,「我没有办法证明你不是,那就算一直坚持不信又有什么用呢? 」
谭子墨也弯下身来,试图让自己的视线和坐在地上的邱野齐平。 「对不起。」 她说,不着痕跡地指了指邱野脸上四道平行的红色伤痕。 邱野瞥了她一眼,抬手碰了碰伤口,沉默以对。
「我今天能找到这里,是因为我上一次已经来过了。」 思绪至此,她的声音又开始颤抖起来,「就是‘上一次’的今晚。 然后你就......」谭子墨停顿了一下,试图寻找合适的措辞,「所以,我想问你,你或许知道谁和你有仇,想要了你的命吗? 」
邱野眨了眨眼睛,神态里多了些厌弃。 他抬起手挠了挠鬓角,说,我不知道谁想要了我的命,但我肯定知道谁和我有仇。
那个名字就在邱野的唇间呼之欲出。 谭子墨很清楚这个。 她向后靠去,办公椅发出「嘎嘎」的叹息声,撞到后面的桌子,又把吃剩的外卖盒撞到地上。 她从椅子上弹起来,而邱野的眼神就这样跟随着她,好像在看一场精美的默剧。
「你说,你总看到有人要杀了我?」 邱野轻声问。
「然后你每次都会穿越回去?」
邱野坐直了身子,挠了挠下巴上的伤口,咧开牙,似是吃痛了片刻,然后摊开手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 我是说穿越到我死掉的那个时间点抓到兇手呢? 」
谭子墨觉得有点烦躁。 她已经和邱野解释过了——她并不像那些电影里训练有素的变种人似的...... 她的穿越是一种「病」,更确切来说。 它不受控制、她无法知道自己会穿越回哪个时间点,如此这般,就像曾经十四岁的她试图向她最好的朋友汪楚馨解释这一切一样。 她回来这一遭不是来给别人讲故事的。 如果邱野的死亡时间是固定的呢?
前三次的时候邱野都死于今晚。 如果这一次也一样呢?
他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此刻,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已经溢到胸腔的怒火。 她咬着后槽牙,咬字清晰得好像在和一个幼儿园儿童讲话:「我刚才跟你讲了,我没有办法控制我什么时候穿越以及穿越到哪里。 」
「哦,我知道,就像没被训练过的x战警?」
谭子墨真的不想再继续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话了。 她没有回答,连点头的幅度都变得难以捕捉。
邱野的姿态却更加百无聊赖起来。 他甚至开始引导话题:「当时咱们上大学的时候,你穿越过吗? 」
谭子墨「唉」了一声,心烦意乱却无处发洩,只得站起身来,也开始在房间里踱步。 「我高中毕业之后就没有再穿越过了,」她还是选择耐着性子回答了邱野的问题,「可能因为在那之后情绪波动不大了吧。 」
「真可惜。」 邱野又摊开手,嘴角似笑非笑,眼睛翻飞着抬起来仰视她,「要是我有穿越的能力该多好。 我就再也不用在这里受这种......」
「你还要我给你讲多少遍,这不是能力!」 谭子墨打断他的话,声音抬高了,「我没法控制我自己!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故意和我对着干?! 」她恨得嘴里咬出血味来,恶狠狠尖声怒吼道,「我连你的命都救不了! 」
房间突然像是自习课上学生们不约而同闭上嘴的教室那般安静。 邱野似是被她的爆发吓到,终于收起了他刚才玩世不恭的架势,微张着嘴怔怔看她。
有那么一瞬间,谭子墨以为她刚才的声嘶力竭又会收到另外两个闭门不出的房客的抗议,然而此刻,整栋公寓内一片闃寂。 她继续开口,音量恢復正常:「我第一次穿越之前,看到你被闯红灯的车撞飞了好远。 」她闭上眼睛,当时的画面依旧清晰可见,闷热的、能掐出水来的空气再一次包裹住她,好像淹没在沸腾的铁水里。
「你的身体都扭曲了,脑袋碎了,脑浆流出来...... 如果我能控制得了我自己,我现在就不会在这儿了。 」
睁开眼的时候,谭子墨的视野里一片模糊。 她站在原地,却没有一丝力气挪动分毫。 她彷彿一尊被水泥封起来的雕塑,只得佇立着,稍微偏离一寸就会失去平衡,轰然倒塌在地。
依旧是一样东西进入她的视野。 那是邱野的手,上面拿着一张纸巾。 他已经站起来了,亦步亦趋蹭到谭子墨跟前,从书桌上捞来一包心相印纸巾,抽出纸来递到谭子墨脸前。 那张纸巾就距离她的鼻子五六釐米,散发着淡淡的水蜜桃味的清香。
对谭子墨来说,这隻是一张纸巾。
对于邱野来说,这是他大三那年在电影资料馆看《新天堂乐园》到结尾的地方,没有递出来的那张纸巾。
谭子墨接过它,说,谢谢。
她拿纸巾擦了擦眼睛又擤了擤鼻子,睫毛粘连在一起,把她的视野分割成一道一道。 她在缝隙中看到邱野就站在她半米开外的地方,修长的胳膊只要再抬高三十五度,就能刚好环抱住她。
她多么希望......
可邱野的胳膊抬起来又放下,然后再抬起来又放下,回圈几次都不着痕跡。 这些却被谭子墨尽收眼底。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邱野轻声问,「我是说,你为什么会穿越? 」
谭子墨垂头丧气地嘟哝道:「我十几岁的时候突然变成这样了,我也不清楚。 我还希望有人能告诉我呢。 」
邱野疲惫地发出他标志性的,好像打嗝一样的几声短促的嗤笑:「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
「我告诉你有什么用?」 谭子墨白了他一眼,「这个问题我还想问你,如果你和晨哥之间发生了很多过结,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咱们俩啊...... 半斤对八两。 」
「好吧...... 只是我告诉你了,也没办法改变什么。 」邱野也跟着她叹气,后退开去,冰冷的空气涌入他们之间慢慢扩大的缝隙里。 他跌坐回床上,纤长的双眼凝视着谭子墨,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她紧张地吞咽,后退半步坐回到椅子上。 等她屁股沾到坐垫上的瞬间,邱野便开口了。
「你还记得你刚出国的第一个学期,我们的联系还算密切,对吧? 我们几乎每天都会在群里聊天。 第二个学期我们讲话的频率越来越低了,到最后没人再说话。 」邱野说,「那个学期,梁宇晨他们创业团队的专案被凌云集团看中了,所以他被招去实习。 他内推了我,我被录用了,许若彤当时也在找实习,拿到了凌云战略部门的offer。 」
谭子墨震惊道:「所以那个学期,你们三个在一家公司实习? 」
「当时,我有一次加班的时候看到许若彤被他们部门总监骚扰,我就把那个总监举报了。 所以,本来梁宇晨他们的专案会被凌云集团收购,最后合同没签成,事黄了。 我觉得从那时候起,梁宇晨就开始怨我。 」
——这就是梁宇晨曾在他们的四人聚会上所提到的「公司内部的事端」?
见谭子墨脸上爬上淡淡的慍怒,似是想开口说些什么,邱野立刻抢话道:「毕业之后,梁宇晨和若彤就结婚了。 」他的话卡了壳,像是在吞咽什么令人作呕的食物,「我实在搞不懂,当初,梁宇晨甚至不愿意为了若彤去举报那个该死的总监! 那段时间,在若彤最艰难的时候,明明是我一直在陪着她,安慰她......」
谭子墨心里听得很不是滋味。 一股酸涩的味道从她的舌根儿滑上来,让她忍不住咧开嘴。
原来,在他们突然断联的那个学期发生了这种不可理喻的事。 天知道她离开的这几年里,这三个人之间又发生了什么,又互相產生了怎样的纠葛或曖昧...... 谭子墨有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她攥紧了双手,视线心不在焉地飘向邱野被埋在刘海后面的眼睛里。
邱野却看着地面,继续说:「梁宇晨他们团队难以维系,刚巧那个时候,他有个堂哥在菲律宾做生意,非要让他跟着投资,等赚钱了再分成,他不需要真的投钱,只需要把银行帐户借给他那位堂哥做资金周转。 」
话音落下,他好像是讲累了,站起来问谭子墨想不想喝些什么。 谭子墨摆摆手,想要快点听完这个故事。 于是,邱野自己跑去厨房接了杯水,回来把它放到床脚旁的柜子上,继续坐回原处。
「梁宇晨和若彤的银行帐户被借出去了,过段时间,他来找我。 我当时在读研,正和我的导师闹矛盾,我妈还缠着管我要钱,因为我弟要结婚了,彩礼钱拿不出来。 」
谭子墨知道邱野有个异父异母的弟弟,是他妈妈再婚的时候,他的继父带来的。 此刻,她终于忍不住打断了邱野的讲述,厉声问道:「你那个弟弟跟你又没关係,为什么要管你要钱? 」
邱野冷笑一声:「那婆娘早不把我当成她的儿子,她老公的儿子才是。 她知道我读研有些工资,每个月连几百块都要薅我。 我那个时候本来就自顾不暇,梁宇晨认准了,偏在那时候拚命忽悠我说有钱赚,让我把银行帐户借给他,其实就是他那堂哥又来找他,他抹不下面子。 」
「然后他就对我说,当初如果我没去举报,他们的专案早早就能被收购,併入大厂,前途无量了。」 邱野的脸上堆满苦笑,「你也知道,梁宇晨能说会道,我哪里是他的对手? 」
「所以你就把银行帐户借给他了?!」
邱野点点头:「反正我那时候也需要钱,一开始,还真有钱打进来。 梁宇晨告诉我,他堂哥说了,那就是给我们的钱,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心里不踏实,还是没敢用。 不过,这件事倒是帮我做了一个极其错误的决定。 」
他抬起头,眼神更淡了,在转瞬即逝间,谭子墨好像看到了一些无法被捕捉到的悔意。 「梁宇晨他们毕业后还在继续完善他们那个软体,也去到处谈合作,大概是后面做得还不错,大概是半年之后终于被亚博科技收购了。 他跟着进了亚博研发部门工作。 我那时刚好跟研究所导师闹崩了,准备退学,正在找工作。 我就去找了梁宇晨,让他帮我内推。 我说,因为我帮了他们家一个大忙,我把银行帐户都借给他了......」
「我跟他说,我给他解了燃眉之急,他理应也该帮我,反正他算是出人头地了,解决个工作应该算是打声招呼的事——」
讲出这句话的时候,邱野的眼中连方才仅存的一丝不安和迟疑都消失殆尽。 他的目光掠过她。 那是一种如果邱野现在立刻告诉她,他刚才杀了人,谭子墨也不会觉得奇怪的眼神。
好像是动物纪录片里被解说员匹配上一句「狩猎开始」的台词的野兽。
「在那之后,就发生了一件更糟糕的事,」邱野继续说,「梁宇晨不是个好东西,是因为他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他那个堂哥做的所谓生意被查了。 有天我正上班,员警直接来办公室把我带走了。 」
邱野突然从床上站起来。 他又恢復了刚才最开始那副焦躁的状态,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手指不停的搓在掌心和裤线上。 他衝上来,在桌上抓来烟盒,胡乱塞了一根烟到嘴里。
「我被逮捕了。」 他含糊着说。
谭子墨「啊? 」了一声,同样坐起身来,「这是什么意思?」她瞪大了眼睛,放在膝盖上的斜挎包掉到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邱野耸耸肩,又把烟从嘴里抽出来。 烟头浸湿了,顏色比其他部分深些。 「就是字面意思。 他们说我有罪,涉嫌假货倒买倒卖,我也没听懂是什么意思,然后就被送到看守所关了三天。 」
「我不明白......」
「你知道电视剧里犯人被逮捕之后要联系家属,请律师这一套操作对吧?」 邱野自嘲地笑了笑,「你猜怎么着? 我没有家属。 我妈三天联系不上我——不,她那三天应该根本就没有联系我。 她根本就不知道我蹲了三天看守所。 」
邱野沉默了片刻,好似在等待谭子墨消化这一震惊的消息,可惜,即便谭子墨刚才有千言万语挤在嘴边,她现在也讲不出一个字。
看守所,那是一个对她来说比墓地还要陌生的地方。 她这一生从未亲歷——甚至从未听闻有谁拨通过报警电话。 即便她看过很多刑侦剧,此刻,让她在脑海中想像出看守所里的样子,都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邱野却告诉她自己进过那种地方。
邱野原以为谭子墨会甩来接踵而至的问题,可他并未如愿,那让他不知为什么更加恼火。 他又凑上来,扯开桌子下面的抽屉翻找了一阵却一无所获。
谭子墨不着痕跡地后退了几步,腰窝卡在门把手上。 邱野突然扭过头来看她,眼睛眯起来。 那双眼睛弯得像月牙,好像在笑,卧蚕却肿起来,彷彿无声地哭过一场。 他虽然没得到想像中的追问,却似乎对谭子墨紧张的反应甚是满意。
他把烟放下,夹在骨节分明的纤长的食指和无名指之间,鼻音很重地闷笑了一声:「我直到交保候传了才知道,这件事梁宇晨和许若彤也有被牵连进来。 只不过他们两位有场外支援,律师都请好了。 最后是梁宇晨那位堂哥投案自首,说我们只是借了他银行帐户,其他的一概不知情,才算是一併给我也消了案底。 」
烟癮好像又上来了,邱野再次趴在桌上翻找抽屉里不知到底存不存在的打火机。 他忙活了一通,还是没找到。
他一拳捶在桌上。 谭子墨吓得一机灵,颈后的汗毛竖起来,鸡皮疙瘩顺着耳朵一直长到头顶。
「这件事从发生到结束,」邱野紧着后槽牙,脸颊两侧被咬起一道鲜明的凸起,「梁宇晨和许若彤自始至终都没联系过我。 我问了警察,人家也只告诉我他们两个和我一样交保候传。 只不过他们两个接到了派出所第一次的问询电话。 只要你在那时候解释清楚,就不需要去蹲看守所。 可我没接到,我便只能自认倒楣。 」
邱野的手开始抖,烟在指头之间晃出了残影。 他把烟咬回嘴里,想说话,又把烟再拿下来。
「反正永远是我自认倒楣。 现在公司都以为我犯了事,梁宇晨明知道事情的原委,可他就是连解释一句都懒得做,在公司里装不认识我。 我想换个工作,可我虽然被消了案底,终归是有记录,换工作也成了问题。 我妈还一直催我回老家,说她老公能托关係给我找事做......」
「总之,我无论走哪条路,好像都会走错。」
他又开始翻抽屉。 最后索性把整个抽屉柜从桌子底下抽出来。 柜底划过地面,发出放大版指甲和黑板摩擦的「滋啦滋啦」的声音。
柜子里的东西被他一个个扔出来。 用断的铅笔、散开的便签本、掉了漆的u盘、外卖盒的开盖器、折弯的塑胶勺子和沾满灰尘的一次性筷子,他们好像落下的雨,「叮了咣啷」铺洒在地面上。
「他妈的,找个打火机都费劲!」
那根饱受折磨的烟也终于被他扔到地上。 邱野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哑了,他嘴里不停低声咒骂着,语速快到谭子墨听不清。 他开始用力拉拽抽屉,发出「哐哐」的巨响,因为常年窝在室内而比别人更加苍白的脸泛着斑驳的红。
他暴怒地骂道,将抽屉柜推倒在地。
谭子墨的尖叫跟着柜子轰然倒塌的声音交叠着盘旋到楼板里。 她从脑袋到脚跟都紧贴着房门,好像小时候练形体不听话被老师喊去门口罚站。
「好了,」邱野喘着粗气,「现在你已经知道事情全貌了。 你打算去改变什么? 」他张开手指向后捋着头发,然后刘海又很快掉下来,打在他的额头上,「你打算怎么救我? 」
谭子墨被吓得说不出话。 眼泪把她的视野迷住了。 眼球发酸,好像被人灌了柠檬。
「你要不还是让我被人杀了算了。」 邱野嗤笑一声,眼睛跟着憋红了,血丝膨胀到整个瞳孔周围,「你来回在这两天穿越根本没用。 」他上前一步,「很多事情,在你回来之前就已经发生了。 」又上前一步,「如果你没办法回到咱们上大学的时候——」
他们之间只相距二十釐米。 他比她高出半头,从下眼睫缝里看她,眼神晃动。 他炙热而急促的呼吸喷在她的胸口,好像烧红的刀划过她的皮肤。
「那你还是让我直接死了容易些。」
谭子墨张着嘴,颤抖着摇头,可她试图发出声音的喉咙被邱野拍在门上的一掌扼住了。
声音同样砸在她的耳膜上。
谭子墨浑身一激灵,异物感从肚子直接蹿到喉管,好像一根棍子直接捅上来。 「我们应该——」她强撑着说,「我可以试着挽回的。 」
邱野退开来,差点被自己推倒的柜子和杂物绊了一跤,嘴角似笑非笑的扯开,脚步在房间里画圈。 「如果你刚才说的是真的,你都穿越回来三次了,你这次有想好等我死了,你再回去的时候要怎么挽回吗?」
谭子墨原本想说,我这次不会让你死掉,可此刻,她看着一片狼藉的房间,好像邱野结了痂又被撕开的伤口,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字。
「如果不是你当初走了......」
邱野突然回过头来,黢黑而沉重的眼神刮过她的瞬间,谭子墨背在身后的手攥紧了门把。
「如果当初你没走的话......」
窗外的夜晚陷进来,把黑色掺进本就昏暗的顶灯里。 远处街道上川流的光点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慢慢在窗户上缠绕出一张人脸。 那张脸越贴越近,似是漂浮在窗外,又似是和邱野的脸重叠。 她的胸口快要爆炸,邱野的声音似远若近地在她的耳畔重播。
——因为你走了,才害我变成这个样子。 是你害我现在生不如死。
敲门声打碎了邱野逼近的步伐,他方才扭曲而紧绷的神态垮下来,像是突然断电的玩偶。
「今天晚上没完没了了是吧? 操你妈的。 」
隔壁房间未曾露脸的室友隔着墙怒吼,声音被墙壁闷在对侧。 邱野一怔,彷彿有盆水从他头顶浇下来,连头发尖都要垂到地上。 他的下嘴唇还在抖,若隐若现的歪了几度的门牙粘着水光。
「我...... 我去开门。 」邱野狼狈地磕绊着说,像一隻落水狗。
他匆匆绕过谭子墨挤出门去,留她一人愣在卧室里。 房间外,公寓大门被打开,然后周遭倏地静了下来,几米开外的窗玻璃上,人脸消失了,只剩下她自己那张脸的反光。 白色的光照得它的影子更加惨白,几乎盖过了黢黑的夜幕。
一切过于安静了,谭子墨暗暗心慌,撇过头去喊邱野的名字,可狭窄的房间里竟死寂得荡起她的回音。 她赶忙甩回头看向门口,马尾辫打在脖子上,抽得自己生疼。 邱野的房间离大门最近,她还没有迈出房间,就在被门框遮挡了一半的视野里看到大门陡然开着,门外楼道里,晃过一道人影,然后频闪的白光便砸进屋内,割出一块刺眼的梯形。
梯形的底部却被黑色堆砌出一团阴影。
「邱野!」 谭子墨尖叫。 这一整晚的喧闹让这栋公寓里的另外两名房客终于不堪其扰。 他们双双推开门,嘴里不耐烦地嘟哝着一探究竟。
两人却在看到门外的情景时被冻住。
只有谭子墨飞奔而出。 公寓的门外是一段绵延的走廊,邱野就蜷缩在门口,鲜血淹没了门框。 血液的顏色在他那件淡色t恤的心脏位置慢慢加深,一股一股地向外涌开,好像正在绽放的花,向她献上邱野那颗被刺穿的心脏。
男人大概已经死了。 他了无生气地瘫在地上,彷彿案板上化冻了很久的死肉,只有此刻扎眼的表情还在讲述着他死前最后一秒的故事。 谭子墨没敢停留,目光扫过邱野的脸,即便只是片刻的一瞥,那张脸上的神态还是像烙铁一样印在她的视野里。
他好像是在死亡的瞬间看到了什么无可比拟的恐怖情景。 他双眼还睁着,血浸出来,眼球被泡红了,嘴还没来得及合上...... 如果没有身上被刺穿的伤口,人们甚至可以说他是被吓死的。
——唯一的可能便是,他在死亡的瞬间,看到了兇手的模样。
谭子墨的眼角撕裂开,渗出生理性的泪水。 声带彻底被糊住,她喊不出声,只得闯进楼道里,撞到阴风,溢满的血溅到她的裤脚和袜子上,好像小时候母亲去云南给她带回来的扎染布。 她还是继续向前奔跑,试图追赶上刚才她捕捉到的那个稍纵即逝的人影。 五六米开外的楼道左侧是通往其他楼层的楼梯,她闯进去,眼见一个黑色的人影在半层之下闪过。
谭子墨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下楼梯的。 大概是在极端情况下,人体会在不经意间爆发出过人的机能,她脚下好像飞起来,凌波微步一般滑下去。
阴冷的潮气混着霉化墙皮的味道蹿进嘴里,她怒吼,竭尽全力伸出手向前抓去。 指尖碰到那女人熟悉的黑色外套的帽子,她便咬死牙关,拽住帽子往后拖。 可女人同样跑得飞快。 她们一前一后,跌跌撞撞顺着十三层往下跑。
谭子墨扯住黑衣人的帽衫帽子。
胸口很痛,像是她也被刺中了心脏。 血脚印已经被踩得很淡很淡,谭子墨觉得自己坚持不住了,泪水糊满了她的脸,鼻涕也止不住地流,而她应该做的是报警...... 对吧? 不...... 她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她刚刚已经看到了邱野的死状...... 可为什么她还没有穿越呢?
谭子墨扯住了兇手的衣领,那人脖子上的项鍊被跟着拽了起来,在他们的追逐之间,项链前的吊坠滑到她的视野里。 在某个角度之下,吊坠反射楼梯间昏暗的灯光,竟意外地刺中了谭子墨的眼睛。
她脱手了,膝盖也随之软下去,地心引力彷彿加重了一万倍拽着她摔在楼梯上,一节又一节地滚落下去。 谭子墨被喉咙里的血呛得咳嗽,眼泪更生猛地戳进眼睛里。 是的,她需要穿越回去...... 现在、立刻马上。 她不应该在这个时间里继续走下去...... 她已经第四次歷经了邱野的死亡,而这一次她得以掌握更多真相。
就像她刚才向邱野保证过的:她可以试着去挽回。
她可以的。 她可以把邱野救下来。
——这是她从未尝试过的事,但她知道她可以。
现在,只要神让她穿越回过去,随便哪个时间都好,就像她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她可以再重新活一遍,就算那段人生已对她毫无意义可言。
只要她能穿越回过去......
落到楼梯底部之前,谭子墨好像隐约听到了雷声。 外面下雨了吗? 布满灰尘的地面在她的视野里飞速放大,她动用仅存的意识伸出手去试图支撑即将栽倒在地的自己。 手掌搓在地上,破了皮,带出血丝,混在灰里。 手腕上的手錶磕在地上。
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